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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外婆

◎ 蒋雅萍

  又至端午,恍惚看到外婆在门边插蒲草和艾叶。

  大木桶里浸着葱翠的箬叶和龙须草,妈妈和阿姨在院子里包粽子,灰碱水浸泡过的糯米、酱油淹过的肉粒、豆沙和红豆,粽的香气从大灶台那边飘过来……记忆如此绵长,又让我想起外婆。

  我的外婆住在兰巨乡桐山村大塘下。

  一幢土屋,门前一片水田,视野开阔,有一个小小的院子,门前种着两株柚树,春天开香香碎碎的小白花,秋天结果,也不摘不吃,就由着果子挂在树上,然后随季节掉落。水田边上长了一棵乌桕树,长满绿色爬藤的枝干交错,顺着树干搭了一个南瓜架子,每年夏天结满南瓜,像挂满灯笼一样,傍晚烧菜,去摘一个来,现摘现炒,很是新鲜。院子里还种了葱、紫苏、鸡冠花、千日红和凤仙花,有吃的,也有观赏的,是一个百草园。门后是一条通往村里的机耕路和半坡竹子。那时候,家家户户都用竹子从山上接泉水,竹节打通,一根连着一根,泉水接到厨房的大水缸里,烧水、淘米、烧菜、做饭;接到后门的大木盆子里,洗菜、洗衣、洗各种用具;外公下田回来,用一个木瓢子往大木盆里舀水,洗脚上的泥巴、农具。大木盆外面,有一个小塘,养着我的小虾和小鱼。

  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,外婆家都是我们最想去的地方。每年的大年初二和暑假,我们是必去外婆家的。那时候每天有一趟班车去兰巨,我们坐车到五梅垟,再走路去桐山。快要接近外婆家了,就一路小跑起来,一路叫“外婆,外婆”,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,书包里的铅笔盒啪啪响着。外婆在屋里没有听见,我们就推开栅栏门,大叫一声“外婆”。外婆从里屋开心地迎出来,嘴上一声“你们来啦”,手上还拿着没做完的活计。外婆让我们把书包和衣物放在八仙桌上,一边拎凉茶壶给我们倒凉茶,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和我们说话。看到外婆那高兴的样子,我们心里就特别满足。

  那时候外公也在,有时候外公躺在堂屋竹椅上休息,有时候去田里做活,要到中饭或傍晚时才回来。外婆迈着小脚,到厢房给我们拿饼干、糕、糖果之类好吃的。这些东西肯定是哪个小辈带来孝敬她,她不舍得吃,藏在饼干盒子里的。听着厢房里饼干盒子轻微的碰触声和尼龙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们猜着是糖果还是饼干,心里充满期待。外婆拿出来的有时候是芝麻糖糕、花生糖糕、炸米糕,有时候是动物饼干,有时候是软糖、水果糖或者高粮饴。我最喜欢软糖,因为那包糖果的彩色玻璃纸非常漂亮;也很喜欢高粮饴,喜欢软糖外面那层薄薄的可以吃的糖衣,甜甜软软的。外婆总是端着饼干盘,慈爱地对我们说“喜欢吃,多拿点,多拿点!”

  那时候的暑假很长,足足两个月。外婆家的土屋很凉快,我们一般会在外婆家住半个月。表哥表弟表妹年龄相近,常疯玩在一起。外婆家附近有一片叫风水淤的古树林,林子里多是南方常见树种,苦楝、樟树、松树、枫树和一些常见灌木。我最喜欢的是大叶栀子,每年夏天花香浓郁,我会摘一些插到敞口玻璃杯里,放在外婆家的木窗台上。我们在那里爬树、躲迷藏、捡叶子、松果、鸟的羽毛,外婆也常常拿了畚箕捡干树枝、枯树叶,用来灶头起火,我们帮外婆捡树枝。树林外面有一条溪水,叫均溪,我们在树林里玩了,又跑到溪里玩。溪水清澈见底,小鱼小虾游动;水域白鹭成群,在树林里和水面上飞来飞去;还有蜻蜓和蝴蝶,常常在下雨之前低飞,一伸手就抓到一只。

  大年初二是团圆日。外婆生育的9个子女会带着自家孩子去外婆家拜年。那时候,大舅舅在庆元上班,还没有发生工厂的生产事故,二舅舅和外公外婆已经分家,隔壁住着,三舅舅还没有遭遇车祸,小舅舅虽然被抱养,但仍然每年都回来看姆妈;妈妈是家里的长女,随部队退役的爸爸在龙泉工厂上班,四个阿姨嫁到附近的村子。阿姨姨夫、舅舅舅妈、表哥表弟表妹大大小小近四十个人,每次坐满三大桌。两个火盆放在堂屋,烧得旺旺的,暖脚烤鞋子。有时候小舅舅小姨夫和堂哥们也会烤地瓜、玉米或土豆。外婆和妈妈阿姨在灶台忙前忙后,爸爸舅舅姨夫喝家里酿的米酒,三个八仙桌都摆着红泥风炉,滋滋炒着青菜腊肉,或者过年做的土豆腐、炖猪肉,香味四溢。边上的菜是土豆饼、辣椒炒鸡蛋,或者菜干肉、酒糟肉之类,偶尔会有溪鱼干。一大家人喝着酒聊着天,小孩子们在桌前桌后绕来绕去,热热闹闹。临我们回去前,外婆到厢房里拿出早已用红纸包好的压岁包,一个个小孩发过去,我们开开心心地说“谢谢外婆”,拜年才算圆满地完成所有仪式。

  外婆身材小巧,头发花白,编一个发髻在脑后,像很多村里的老太太。她动作利索,手脚勤快,常系一个围裙,坐在堂屋纳鞋底、做布鞋。她说话笑眯眯的,很有分寸,在村里人品极好,是机灵聪慧的乡村女人。她在选择儿媳和女婿上一直秉承为人忠厚善良的原则,所以这么多年来一大家人一直和和睦睦,没有争吵,不管哪家有事,总是互相帮衬,从不推脱。每年大年初二去外婆家,是九个子女约定俗成的仪式。让我们一群孩子整个童年都充满漫游乡野的快乐,也始终影响着我们对家庭的认知,认定家庭的和谐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事,甚而影响了我们下辈人的择偶观。外婆家的子女和孙辈中没有特别显贵特别有钱的,但每一个孩子都善良朴实,实实在在地过日子。

  后来,两个舅舅先后意外去世,外公过世,外婆年岁渐长,开始在几个儿女间轮番小住。在我们家里住的时候,我和爸爸、小弟会陪外婆打牌。外婆戴着老花镜,在麻将桌前坐得笔挺,打牌很认真,算账一点也不含糊,总是赢多输少。每年中秋、重阳或者春节去看外婆,我常买西洋参口服液、黄芪生脉饮,或者带几支人参和一些松软易入口的零食。

  去年年底,在炉田阿姨家,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外婆。冬天暖暖的阳光下,95岁的外婆坐着轮椅,戴着平绒帽子,穿着黑底花色平绒棉衣,面颊瘦削,神色安详,手指细长瘦骨突兀,但依然精神矍铄,口齿清晰。我感受着一个长寿老人的秘密,一定是外婆豁达乐观的心态、处变不乱的大度和大爱,才能无病无灾,一生顺遂。

  今年五一,阳光晴好,丽水工作的弟弟去桐山看外婆,带他三岁的小女儿第一次去桐山。舅舅阿姨们也约齐了一起去陪外婆过节。弟弟发了一组照片:夕阳下,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外婆门前一大片绿色的田里追赶小鸡,外婆家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土屋,从堂屋往外拍摄的木栅栏门,层层叠堆在墙边的木头,小时候常去玩的风水淤古树林密密匝匝的叶子……镜头温馨唯美,记忆恒远如新。没想到隔了几天,外婆摔了一跤,再也无法起床。5月20日,朋友圈满屏“我爱你”晒着幸福,96岁的外婆安详宁静过世。

  弟弟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图片,蓝天绿野,写了两个字“送别”。我们执香送行,并插香于桥头的路口。我没有掉眼泪,因为外婆长寿有福,一生圆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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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季靓 来源:今日龙泉 2020-07-08 08:58

原标题: 原稿源: 今日龙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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